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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方、在我四周、在我内里,我无法拒绝他。“你看吧,小杂种,”他又狡猾又平静地说。“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你不配学,早就跟他们说过这种训练会害死你,但你就是不肯听,你拼命要篡夺已经给了别人的东西。结果我又说对了。嗯,能把你除掉,这段时间也就不算白费了。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过了一段时间,我意识到低头看着我的是月亮而不是盖伦。我翻身趴着,虽然我站不来,但是我可以爬,就算爬得不快,就算连肚子都没办法完全离地,但我还是可以又拖又扯地把自己往前移。我专心致志开始朝那堵矮墙前进,心想可以把自己拉到一张长凳上,再从长凳上爬到墙头。然后,往下。结束一切。
在寒冷黑暗中,那一路爬起来好长。我听见某处有种哀鸣,这也让我鄙视自己,但当我把自己往前拖的时候,那哀鸣声愈来愈大,就像远处的一点火星随着你走近而变成一把火焰。它拒绝被我忽视,在我脑海里变得愈来愈响,哀鸣着抵抗我的命运,那细微的小小声音抗拒,不许我去死,否认我的失败;而且它是温暖光亮的,变得愈来愈强,我试着找到它的源头。
我停下来。
我躺着不动。
那哀鸣就在我内在,我愈是寻找它,它就变得愈强烈。它爱我,就算我不能、不肯、也并不爱我自己,它仍然爱我;就算我恨它,它仍然爱我。它用小小的牙齿咬住我的灵魂,拼命紧紧拉住我,让我无法继续往前爬。如果我试图继续爬,它就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叫,烧灼着我,禁止我打破这份如此神圣的信任。
是铁匠。
它为了我身体和心理的痛苦而哭叫,当我停止朝墙边挣扎爬去的时候,它欢喜不已,庆幸我们得到了胜利。而我能给它的回报只有躺着不动,不再企图毁灭自己,但它向我确保这样就够了,就很多了,就很令它欢喜了。我闭上眼睛。
月亮高挂天空,博瑞屈轻轻把我翻过身来,弄臣高举一支火把,铁匠在他脚边蹦蹦跳跳。博瑞屈抱住我站起来,仿佛我仍然是那个刚交给他照管的小孩。我短暂瞥见他那张黝黑的脸,但读不出任何表情。他抱着我走下长长的石阶,弄臣举着火把照路,然后他抱着我走出城堡,回到马厩楼上他房里。之后弄臣就离开了,剩下博瑞屈和铁匠和我。就我记忆所及,没有人说半个字。博瑞屈把我放在他自己的床上,然后把整张床拉得更靠近炉火。我逐渐恢复温暖,强烈的疼痛随之而来,我把身体交给博瑞屈,灵魂交给铁匠,放开我的头脑很长一段时间。
我睁开眼睛,看见夜色。我不知道这是哪一夜。博瑞屈仍然坐在旁边,没有打盹,连歪倒在椅子上都没有。我感觉到肋骨部分被绷带紧紧包扎,抬起一只手想摸摸看,但手上也有两根手指上了夹板。博瑞屈眼睛看着我的动作。“那两根手指头肿了,而且不只是被冻肿而已。因为肿得太厉害,我看不出是骨折还是扭伤,不过我还是上了夹板,以防万一。我猜只是扭伤。我想,如果那两根手指头是骨折,那么我包扎的时候就算昏迷了也一定会痛醒过来。”他的语气平静,仿佛是在告诉我说,他刚给一只新来的狗打过虫,以防传染。他平稳的声音和平静的动作能安抚慌张狂乱的动物,在我身上也发挥了效用。我放松了,心想既然他这么平静,那一定没有大碍。他一只手指插进支撑我肋骨的绷带,检查松紧度度。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他边问边转身拿起一杯茶,仿佛我的答案无关紧要似的。
我脑中回溯这几个星期,试着找出方法来解释。事件在我脑中跳动、溜走,我记得的只有我的挫败。“盖伦给我考试,”我缓缓说。“我没通过,所以他惩罚我。”说着,一波灰心、羞愧、罪恶感的狼潮扑打上来,冲掉了我在这熟悉环境里短暂感觉到的安慰。趴在炉火边睡觉的铁匠突然醒过来坐直身,我直觉反射式地在它哀鸣出声之前就让它安静下来。趴下。休息。没事的。它照做了,让我松了口气;更让我松口气的是,博瑞屈似乎没意识到我们之间传达了什么。他把茶杯朝我递过来。
“把这个喝了。你的身体需要水分,这些药草能够止痛,让你睡着。现在就把它喝光。”“这茶好臭。”我告诉他,他点点头扶住杯子,因为我双手淤血得太厉害,无法弯曲抓握。我把药草茶喝光,躺回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