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问他吃过饭没，他说没关系。我又张又懵懂，脑袋一片空白，竟然不明白他说没关系就是没吃。我傻傻脑地又问了一遍，他便说还没吃。

二人合：可上九天揽月，可下五洋捉鳖，谈笑凯歌还。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攀。

我愣了一会儿，着说：更有潺潺。

我再接：三十八年过去，弹指一挥间。

于是我看们吃。四只母，一只黑，三只黄。黑的冠红得像块红布，我知它快要下了。我应该抓一把谷，单独喂给它。三婆说，母下就像女人生孩，生完了要补一补。

当时我和韩北方站在刚收割过的稻田上，一人一句，用的是普通话，很像是演对词，这样不自然的事情不像是真的，极像是拙劣的编造。但我不得不羞愧地承认：这是真的！我十七岁那年，扎着羊角辫，站在稻田里，像傻瓜一样大喊：可上九天揽月，可下五洋捉鳖。

走在路上我不知说什么。路过红薯地我就说：这片红薯地是我们冲队的，那片是尾队。走到割了稻的田里，我又说刚刚割完禾，这地还没犁，我也犁过地呢，不难。面前有一条引沟，尺把宽，一抬脚就跨过去了。沟里的很清，正在，得很快。

我刚一坐下，立即又起来，我说：对了，有面条！我从米缸里翻半扎挂面，举到鼻跟前给他看。但我立即发现这挂面格外黑，比平时看上去要黑许多，简直就像那些发了霉的细篾条。

他的自行车在正午的光下，四周十分静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小孩、、狗，也都没有。小刁也不知去了哪里。韩北方神奇地从天而降，让我又惊又喜。

息了它们的来回窜。

我反应不过来，人愣着。

我就看了一韩北方。

韩北方也看了我一。我的睛闪着光，他的睛

我接上：过了黄洋界，险不须看。

我说：这自行车，太晒。他说：不要。

什么菜都没有。他说没关系。他大吃。我看他吃。四周很安静，只有那只红冠黑母在咕咕唱着。吃完饭我不知该什么，愣了一会儿我说带他到六学校看看，走一走。他说好。

他停下，回过，问：这怎么形容？

他接：风雷动，旌旗奋，是人寰。

我回屋抓谷。这时听见门外有自行车响，我迎到门一看，韩北方正把车停在门的空地上。

他又说没关系。他跟我到灶间，很有兴趣地看我用稻草烧锅，有他站在旁边，我觉得灶台上的油垢、地上的屎、缸里的灰尘全都分外刺。

我一下又慌起来，我说怎么办呢？他微笑着说：没关系。他说的是普通话，他的嗓音很好听，语调更好听。但我不会说普通话，一个南小镇上长大的女孩，只会朗读普通话，却不能用来说语。我把脸憋通红，我说：怎么办呢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奇怪，不像是自己发来的，这使我更加张，同时也更加木呆。整个人是的，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，不像人，像一只被中的蚂蚊。韩北方安我，他说没关系，他一都不饿。他了一下我的肩膀，让我坐下。

我想动手把车扛到柴房，车锁着，有重。他赶到我后接过车把，他呼的气直扑我的后脖。第一次靠得这么近。我有害怕。天真，太真亮。两个人暴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他一抬就看到了我。

他指指沟。

我到灶间洗手，我的手满是米糠。我洗得很慢，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。

喊过对词之后，我到全十分松快，每一个孔都张开了，心里一时很是亢奋，看到天地阔，远的群山清晰地起伏，我觉得秋天太好了，田野太好了，韩北方太好了。

他说：好。接着他朗声诵：更有潺潺，路云端。

写到这里我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傻得过分，很不真实，就像当时舞台上行的对词，也是一人一句，然后合起来，为了增气氛，则一人拿镲，一人拿锣，再一人拿鼓，说完一句就敲一下，或敲三下。比如：过了黄洋界，险不须看。咚！风雷动，旌旗奋，是人寰。咚！咚！咚！对词这形式，实在还不如三句半。据我猜测，对词是从宣传喊号演化来的，战前动员、行军、劳动，等等，跟集主义、国家意识形态有关；而三句半，显然来自民间，有一民间的幽默，比较有趣。